□记者 高一帆 摄文
在松江区车墩镇华阳老街一隅,由百年老宅“杨园”修缮而来的版画美术馆里,松江丝网版画非遗传承人张玉良正俯身于一张绷紧的丝网前。他手握刮板,匀速推动,鲜艳的油彩透过细密的网孔,精准地印在纸稿上,与之前数层颜色严丝合缝。这一刻,艺术与技术、耐心与灵感完成了最后的交叠。一幅色彩丰富的丝网版画作品,往往需要这样重复分版、套印五层甚至更多才能诞生。这不仅是创作,更像一场与时间和记忆的精密对话。
这门与时间对话的艺术始于1985年。它并非古老的技艺,但却是一门根植于江南乡土的原生艺术。当时,松江文化馆的美术老师周洪生、朱荫能等人,敏锐地捕捉到现代丝网印刷技术的艺术潜力。他们不再满足于其工业用途,而是带领着一批来自田间的创作者,将这项技术与本土的审美基因相融合。
创作者们从熟悉的灶头画、剪纸、刺绣乃至蓝印花布中汲取养分,描绘的不外乎是屋前小河、田间耕作、市井乡戏。这些作品造型夸张简练,人物憨拙可亲,色彩则大胆采用民间最喜闻乐见的大红大绿与强烈黑白对比,流淌出未经雕饰的质朴情感与勃勃生机。正因如此,它与金山农民画、宝山吹塑版画一同被誉为上海郊区农民画的“三朵花”。1989年,松江还被评为“中国现代民间绘画画乡”。
鲜活的技艺,终究要靠鲜活的“人”来传承。张玉良的人生轨迹,便是这项非遗传承史的生动注脚。20世纪80年代,张玉良在工厂工作期间,因临近文化站而初识版画。然而,生活的重压很快袭来。工厂倒闭后,为了生计,他放下了画笔和刻刀,在村里操起屠刀卖起了猪肉,一干就是十余年。那些年里,版画成了深藏心底的念想。
转机出现在2009年。启蒙恩师周洪生和车墩镇文化工作者的到访,重新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种。于是,他开始了长达一年的“双重生活”:清晨卖肉,午后收摊便赶往文化馆学习,傍晚再回去打理生意。这份艰辛的“复健”,源于热爱,更源于责任。2010年,车墩丝网版画创作基地成立,张玉良终于全身心回归。
走进基地,与印象中的画室略有不同,工作室并不仅仅是一张书桌,整个二楼包含有作画区和制作区域。“丝网版画是一种结合了艺术和技术的表现形式。”张玉良介绍,丝网版画类似于工业上的花布印刷方法,将墨稿印在丝网版上后,上色时倒上颜料进行刮压,颜料从网孔漏至承接物。因此,丝网版画的制作流程分为画草稿、绘制墨稿、制作印刷网版、刮浆、网版烘干、显影冲洗、印刷等。由于每幅作品都需要根据色彩分层制作多个网版,并经历反复精准套印,一幅颜色丰富的作品从动笔到完成,往往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正是这个集创作、教学、展示于一体的空间,让这门技艺有了稳固的家,也让张玉良从一位创作者,成长为传承的“守护人”与“播种者”。
在这里,除了画笔和颜料,还能看到一些特别的“宝藏”:刷子、木板,甚至是洗碗用的丝瓜络。这些在旁人看来不起眼的物件,都是张玉良创作灵感的来源和独特的“画笔”。“创作时,我会琢磨如何更好地表现细节。很多东西,单靠画笔往往是不够的,需要观察生活和发挥想象来弥补画笔呈现上的空白。”然而,他的灵感宝库远不止于此。在工作室一隅,他和基地的手艺人们悉心收藏着许多从本地寻得的明清陶瓷碎片。那些碎瓷上凝固的青花纹样、釉色裂痕,乃至一道不经意的刮擦,都是他们反复揣摩的对象。“每一片碎瓷,都是一小块‘活’的历史,一个来自过去的图案密码。”张玉良说。他们研究这些跨越时间的纹样,并非为了复刻,而是为了与古人的审美对话,从中拓出现代创作的思维疆界。这种从日常之物中汲取灵感的方式,让丝网版画的创作始终连接着生活的温度与时间的厚度。
这份灵感,也随着时代脉搏跳动。每逢农历新年,主题创作便如火如荼。马年将至时,工作室里呈现出“百骏竞驰”的生动景象。张玉良和画师们创作了数十幅以马为题材的丝网版画,为新春带来蓬勃的生命力与喜庆氛围。其中,张玉良创作的《征途》与《村口》别具韵味。前者描绘了女战士与战马于河边静谧休憩的场景,后者勾勒出年轻人牵马离乡的依依别情。“现代人总习惯快马加鞭地忙碌,我希望大家在马年能慢下来,快乐生活,多看看身边的风景。”张玉良道出了他画马背后的温情寄托。而基地负责人钱斌的作品《马上有福》则别出心裁。作品以骏马为骨架,精妙融入十二生肖的纹样,构思奇巧,让“马上有福”的美好寓意,因这祥瑞齐聚的画面而格外生动。
时光以套印的方式层叠。松江丝网版画这门源自乡土的非遗,便是在这样的层叠中生长——每一次色彩的覆盖,都是记忆与情感在网纱上的精密显影。最终,它从江南的风景,化为了风景本身,印刻成故乡的时光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