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阿加 文字:丁惠忠
情事
倾诉与聆听,都市与乡村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图文无关)
我记得小时候餐桌上大多是田里刚采摘的蔬菜,一碗素菜便是一餐。肉是过年才有的奢侈品,水果也不常见。如今回望乡野,蔬果成了齐整的商品,连鸟儿也学会了与人分食。怀念那些年青菜瓜果的滋味,更是回想一种生活。
◆现在的孩子挑食,家长烦恼却又不得不迁就,吃饭时只盯着肉、鱼、鸡、鸭等荤菜,偏偏不爱吃蔬菜。至于水果,家长拿手机点几下,天南海北的当季水果很方便就快递到家了。
我的童年那会儿,哪里能随便吃得上荤菜,偶尔随母亲走亲戚,或者过年的时候,一家人才烧一碗荤菜。你问平常吃什么?当然是不花钱自家种的蔬菜,一年吃到头,三两步跑去田里随采随烧,出锅时仍然鲜活的样子。我家宅前有一块自留地,半亩多,东靠沟,西临路,正方形。父亲用一条条狭窄的田埂隔成小田块,其间留出最大一垄地种棉花。待收了棉花,母亲要做棉袄和棉被,一家人对付寒冷的冬天。余下田块,按不同季节种上青菜、菠菜、雪里蕻、茄子、大白菜等。四季里,到某个节点吃什么蔬菜,基本不会断档。
那时物质匮乏,动脑筋不让一寸地闲散,在篱笆边、宅沟沿、屋子四周角落,种上一些橘、梨、桃等常见果树。果树娇气,到挂果期一有风吹草动就完了。最怕果树扬花关口,如遭遇一场台风暴雨,花骨朵掉光了,结不成果,必须再等一年。在乡野,水果算奢侈品,果腹的毕竟是能下饭的蔬菜。每餐素菜,时间长了也会感到厌倦,而时刻念想着来一顿荤菜,可田地里哪长得出来。
当时乡野村庄,粮食短缺,蔬菜还算富足。母亲看着我和姐姐馋嘴,便说:“养头猪,长大后宰了,让你们吃个够。”我们姐弟一听此话,欢笑着高举手臂。从此,姐姐放晚学书包一丢,带我去田野挑猪草,民沟里捞水葫芦,让猪多吃零食,长得快。生产队收了萝卜,或是大白菜,田地里铺满削下的老菜皮、菜叶子,有不少呈青绿色,水分足,姐姐又带着我去捡拾。回家摘去干黄叶瓣,切碎后拌在柴糠里,再混合一点儿麦麸,作为猪食正餐。一头猪崽从开春买回家,到腊月过年时,可长到一百多斤。这一年过得特别快,每天盼着这头猪长肥。我与姐姐掰指头还剩多少天宰猪了,盘算着猪头白煮,拆骨肉蘸酱油;一半猪肉风干了红烧,另一半腌咸肉,吃到春三月,接上自留地的蔬菜季。
转眼间,年味越来越浓。有一天,父亲挑一担队上分的稻草,去车口加工场打柴糠,听人说镇上供销社生猪价涨了几毛钱。回家后,他跑去站在猪棚前一边观察那头猪,一边抽烟。我喊他吃晚饭,他回了一声。隔一会儿,姐姐又去叫,他才慢吞吞回屋,先在水缸里打了一勺水洗手,到场心倒掉,一跨进屋便说,这头猪不宰了,估摸着有一百五十斤,宰了不合算,卖掉换了钞票,给小囡买衣裳,再斩一刀肉,弄几条大鱼,过年就不缺啥了。父亲突然变故的话语,令母亲感到意外,她不作声。我和姐姐互相望一眼,有点失落地低头装做吃饭。我不晓得姐姐怎么想,反正我是觉得被“坑”了,白挑了一年猪草。
隔几日,父亲和母亲一起去镇供销社卖猪,回家捎带了几双鞋子、袜子,几件新衣裤,还有一大块猪肉及几条鱼等荤菜。瞧见这一大堆东西,我和姐姐都暗暗高兴呢。不过,我发现大人的东西一件都没买,心里有些羞愧。
◆后来,家里的自留地又划出一块种麦子,蔬菜地缩小了,第二年没有接着养猪。这一年,我开始读小学一年级,有时中午放学去外婆家蹭饭,想吃一顿荤菜。我家与外婆家离学校都二三里路,只是我家要拐弯,而外婆家的路直走,总觉得近。一般外婆此时收工回家准备烧饭,见到我来了,急忙去宅前橘子树下挑一筐鸡毛菜,在桃树下揪几把草头。两种蔬菜,再敲两只鸡蛋炖一碗蛋花羹,抵得上一碗荤菜了。
外婆家有三四棵果树,算少的,但坐果多。她指给我看,又说,果树底下一片草头,长老了,割下壅在果树旁的根边,沤烂了肥力被果树吸收,果实结得多,甜味更足。难怪宅前一小片果树林里,东一撮撒了鸡毛菜籽,西一撮撒了草头种,南边是荠菜,不让地空着,有了绿叶菜,经常施有机肥,整片地肥沃了。
没过几年,外公家搬迁到几十里外,一个靠近海边的新建村庄,我去的次数逐渐少了。有一年放暑假,我去探望外公外婆,他们欢快的样子仍历历在目。外婆对外公说,小外孙来了,还不快去海滩撒几网,逮几条大鱼。我还记得外婆叮嘱,路是远点,以后要常来,别长大娶了媳妇忘了外公外婆啊。还没等我长大,外公先病逝了。真等我有了妻子,也仅仅见了外婆一两面,她也走了。
◆乡野的蔬果,一直深刻在我的脑海里。这些回忆,我想是一种生活,时刻提醒人是怎么活下去的。如今流行农家乐,无疑是品味田里长的蔬菜,枝头刚摘下的水果等新鲜的农家蔬果。我们这里的村庄,有不少责任田承包给养殖大户,开渔塘养蟹养鱼,连自留地都养了螃蟹。农家种的果树少了,由于生长缓慢,一般人家考虑来钱快的经济作物。有规模的蔬果行业,自然就留给专业种植户了。
我老家有位杨老板,原来开汽修店。前些年,他看到农家自留地产出的蔬菜,不够自家吃的,市场上都是从外省批发的蔬菜。他想自己种植投放市场,就算赚笔交通运输费,这生意应该不会差。在临近小镇的地方,他租了五百亩农田,进行大棚种植蔬菜,除常规的芹菜、青菜、卷心菜、丝瓜、小白菜等品种外,他种植了南方的空心菜、米苋、苦瓜,还有北方扁豆等,解决了当地一些农户就业。这些蔬菜一部分批给小镇市场贩子,另一部分直接运往市区有关超市、菜市场,年产值达近千万元。有一次,我参观他的大棚种植基地,他跟我感叹道:“做蔬菜老板最苦,大棚菜有时间节点,一成熟及时要清空地,换下一茬种植,水分、温控、施肥等全是技术活,如一出问题,一棚近十亩蔬菜地就报废,赔不起啊。”
◆那么露天果树又怎样呢?有一句话“见到你,我就变甜了”,并非出自我口,却是在一片350亩的田畴间亲眼所见。一块蓝底白字的横匾,高悬于三米长钢管杆的顶端,静静地立在十字路口一隅,惹人不禁会心一笑,心头漾起甜意。其出处有人替果子们对来客告白,多言嫌啰唆,这一句像一枚邮戳敲下去,即便离开了此地,仍如见到你那样欣喜。
那天周末,事先约好要出趟门。我与家人顶着午后灼人的烈日,依然前往陈家镇的上实东滩蔬果采摘园。时已入秋,热浪仍灼得人睁不开眼,逃也似的躲进林子,饶是如此,果叶扫过脸颊臂膀,也能带起一片黏腻的汗水。然而,当目光触及那一排排梨树时,满枝密集的生梨赫然入目。它们仿佛也见到了我,格外张扬地炫耀着青皮饱满的果实。秋梨熟了,这儿又名翠冠梨,大个的有九两到一斤半,小的至少半斤。在树荫下,我削开一只生梨尝鲜。果肉细嫩,汁液丰沛,清甜满口。只是经烈日曝晒,那份爽脆略打了折扣。若经冰箱冷藏片刻再食,果实的本真风味便全然释放出来了。
生梨个大不经采摘,一会儿工夫,就装满了两马甲袋。葡萄还没有脱季,我见库房里一框挨着一框,随你挑。黄桃、小番茄、无花果、水果黄瓜、西瓜等蔬果卖完了。蔬果园以小路分片隔开,我瞧见其他片区人头攒动,一问得知是从市区或外镇赶来采摘,不顾“秋老虎”发威,这些人就想尝一口具大自然纯正味道的当季水果。
我向陪同采摘的园方小伙子问道:“梨树上罩着网,真能防住鸟儿偷食吗?”他并未直接作答,转而介绍道:“培育果树施用有机肥料与生物菌肥,这方土壤水洁、土净、气清,具有天然的富钾资源,蔬果长势多年来保持最佳状态,人人喜欢食用自然生长的果实,鸟类也爱吃。”
这个果园毗邻崇明东滩湿地国家级鸟类保护区,鸟儿不打招呼就飞来了,可享受一顿美味。到候鸟迁徙高峰季,为防止鸟类啄食果实,蔬果园不得不使用防鸟网,选用蓝色或绿色的四公分大小网眼,既阻隔大鸟进入,又允许黄鹂、柳莺、绣眼鸟等小型鸟类自由出入捕食害虫。保护区有专人定期检查防鸟网,解救被困鸟类。
当地常见的白头翁、灰椋鸟、丝光椋鸟、乌鸫等鸟儿,被嘲为“果园惯犯”,它们集群飞入果园,嗜食草莓、樱桃、番茄、无花果等软籽水果。
八哥、喜鹊是崇明的留鸟,见多识广比较聪明,能撕开防鸟网,擅长啄破果皮吸食汁液,对西瓜、哈密瓜等厚皮瓜类威胁大。
我看见梨树、桃树等果树,采用伞状单株罩网,据说可以减少对鸟类飞行路径干扰。另有草莓、葡萄等低矮作物,采用拱棚式整片架网覆盖。为何在外围有一些果树不见鸟网?我疑惑地问。小伙子说,这是专门供鸟类取食,还设置鸟类饮水点,配合声波驱鸟器、反光影带等物理驱赶,尽量减少防鸟网使用面积。而非果实成熟期,会及时撤网。
蔬果园着实下了一番苦功。其“护果不伤鸟”的可持续农业理念,蕴含的智慧与温情,较之那句令人莞尔的“见到你,我就变甜了”,可谓一点儿也不逊色,甚至更显深厚绵长。
乡野的蔬果里,有我们最朴实的年华与回忆,这一切都是生活给予的百般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