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阿东 文字:施卫国
情事
倾诉与聆听，都市与乡村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图文无关）
年少时老爹给了我两只竹篮子，大篮和小篮。大篮陪伴了我九年，小篮陪伴了我六年。记得那时我总爱把脸埋进篮筐深吸一口气，那是混合着竹香气味，篮底磨损的竹条泛着油亮的光泽，像被无数双小手摩挲过的年轮……它们给我的学习劳动和生活增添了无限的乐趣，也对我艰苦朴素品质的养成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至今想起来余味无穷。
◆记得八岁那年，我和二表妹彩铃手牵手去上学，成了一名小学生。开学那天，彩铃的外婆给她炖了碗葱油鸡蛋，寓意脑子聪明，学习成绩会名列前茅。她背了一只花书包，一件绿色的连衫背带裙，两根羊角辫子上一对鲜艳的蝴蝶结，阳光可爱。而我就没有这个待遇，头天晚上老娘和老爹把我叫到跟前，一人摸着我的头，一人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儿子，你明天就要上学了，我们全家人都为你高兴，但我们家里穷，你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光彩体面。而且你是家里的老大，除了好好学习，还要帮助爹妈做力所能及的家务。”
第二天早晨，彩铃从西宅上过来等我的时候，老爹把一只装着书本和铅笔盒子的新小竹篮交到了我的手上，并说放学回家去挑羊草，他用手指了指挂在悬钩上的新大篮和插在芦芭墙上的新镰刀，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想到这一大一小两只篮子还是我老爹请运粮河边一个徐姓竹匠，来我家打竹席时精心编织的。当时我就在旁边看着，徐师傅手艺精巧，一根根竹篾从他手指缝里流出，然后摊在地上编织，刹那间漂亮的篮子做好了。当天我拎着小竹篮，闻到飘出来的淡淡清竹味，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这时屋后羊棚里那只白山羊的绵绵叫声传进我的耳朵，我和彩铃头也不回地离开宅子往学校奔去。
小学生活很愉快，同学们天天早晨在操场上看升旗，唱着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的歌。坐在明亮的教室里，看着黑板两边贴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课间休息还可以跳跳蹦蹦玩，我们真像向阳的花朵。我每天放学回家放下小篮子就拿起大篮子，和小伙伴们去割羊草，晚上做作业。当我一年级上半学期读完的时候，我们家的那只大雄羊已经有八十多斤了。为了家里的零用开销，老爹决定把它牵到镇上去卖掉。老爹用换来的钱又买了两只小羊回来，我又要忙活了，肩上的任务更重。
我从学校回家到大人收工回来，必须挑两大篮羊草。那时草的种类很多，尖尖的叫“小箭头”，还有羊要吃的“阿苦菜”，开始我都能完成任务，大篮里的草总是放得满满的，小羊吃了会摇头晃脑，满意的时候舔舔我的裤脚管。后来有几次出了意外。农村孩子有勤劳的一面，也有贪玩偷懒的一面。我和小荣、小达、劳宾等几个人玩，在田里画了很大的一个圈，每个人放两斤草在圈里堆起来。圈外五米处画一条直线，人站在线外，用小尖（镰刀）往圈里扔，谁扔中圈内的草堆就赢了……有次玩得忘了时间，我慌慌张张地随便割了点路边草，装满一大篮回家，两只羊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我急急地赶到宅子上，迎头碰到老爹铁塔般地站在羊棚门口……我后来只能含泪捧着饭碗吃完后在昏暗的油灯下做作业，那一晚我想得特别多。
◆那时我们都是带饭上学的。每天早晨上学，老娘总把珍珠米粉或麦粉做的饭装在破旧饭盒里，加上一年到头常吃的咸菜往我装书的小篮里放，每次都千叮万嘱要小心不要打翻。而我的同桌男同学，他家的条件好，每天吃的都是大米饭，带的菜总是新鲜蔬菜上面盖一只大大的荷包蛋。每次吃中饭我就躲开他。直到吃完洗好饭盒悄悄地放入篮里。还要使劲地搅着舌头，一副吃得很满意的样子。
在小学里有两件事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在我读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知道晚上学校广场上要放电影。那时放露天电影很简单，只要用两根长毛竹撑起一块白色的幕布，机器转动，白布上就有影像出现。电影票很便宜一毛钱一张。可就是这一毛钱很多小孩拿不出来，家长也不会给，所以我们都想方设法“勿出铜钿看白戏”。那天放的电影是《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更增添了我的兴趣。放学以后，我把小竹篮藏在河边的毛豆地里，等着我小伯过来，因为那晚轮到他在校门口帮忙收电影票。
我躲在校门外的树底下，看到小伯摇晃着身子，哼着马灯调朝校门口走去，我马上追上去问他讨票子，可他假装不认识我，让我恨得牙痒痒，心里骂他是个六亲不认的家伙。我等在门口好大一会儿，眼看电影开场了，他还是没理睬我。看门人和收票人大喊关门喽，在两扇门快要合上的那一刻，小伯朝我一招手，我很快闪了进去。他人高马大，让我骑在他的肩上。那晚的电影看得很开心，做梦还在与孙悟空神游。
还有件事是，我们班在四年级上半年由于学校扩建搬出了校园，搬进了一座小庙中，一起搬出来的有三个班级，倒也书声琅琅热闹非凡。我们的班主任是一位漂亮的女老师。她能歌善舞，把我们班的文体活动搞得风生水起。有一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同学们分别在单双杠上活动。我们班有个住在城东的男同学，他从家里带了一个大皮球过来，把我们六七个同学叫去，一起踢皮球。我们玩皮球像打鸡血一样，大皮球在我们的头上飞舞，在脚下滚动。快要结束的时候，有人一脚将皮球踢在我的腿上，我站立不稳摔倒在沙泥操场上，屁股正好压在皮球上，我爬起来一看皮球破了。身边早围了一帮同学，说要我赔偿。那个带皮球的同学早把我的书篮拿在手里，说不拿出三毛九分钱来赔球就用书篮抵押。我也不是有意的，况且我也拿不出钱，但大家根本不听我解释。
这时我们漂亮的班主任老师走了过来，她用手拍着我身上的泥土，手里拿着四毛钱，给了那个同学。对我说弄坏别人的东西赔是应该的，老师把这钱借给你，等你什么时候有了再还老师，我激动地给老师磕头。然后接过书篮，哭哭啼啼地回家了。吃晚饭时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给父母听了，老爹拍着桌子要打我，多亏了老娘和奶奶劝住。我也不要老爹的钱，天天拿着大篮连续挑了一个星期的猪草，卖到大队畜牧场还清了皮球钱，心中反而升腾起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每天放学后，我就和小伙伴们碰到一起拿着大篮挑羊草。而挑羊草没有我们不敢去的地方，粪坑边、沟边、河边，最常去的地方是坟头上。有的坟头上长满了茅草，坟堆四边的草又特别鲜嫩，大家抢着去挖，有时坟里窜出几条小蛇，把大家吓得丢盔弃甲……
而我的小篮里有时也会藏着惊喜——几颗红得透亮的山楂果，一把新炒的南瓜子，或是一小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桂花糖。那时，竹篮在我眼里便成了会变戏法的宝盒，所有的甜蜜与欢欣，都从它深深的肚腹里漫溢出来。
我上小学六年挑了六年羊草，冬去春来四季轮换，我挑的羊草可以堆成一座小山头，小尖换了五把，大篮换了三只。同时也让我对山羊产生了深深的情感。我只要离开宅子，总觉得羊棚里的羊在呼唤我。我听到有人说杀羊和吃羊肉心里就烦。我奶奶不喜欢吃羊肉，有一次我妹妹和老爹联合起来骗她，挑了一块很好的羊肉给她吃，当她知道把羊肉吃进了肚子里后，呕吐了半天，要和老爹拼命。
我由于受奶奶的影响，加上天天挑羊草，听到小羊饿肚子时发出凄惨的叫声，怜悯之心油然而起，也坚持不吃羊肉。每次小羊长大后，老爹牵着它们到镇上去卖掉，我似乎看见它们眼睛里含着泪花，一步一回头，好像想让我阻止老爹的行为。每到这一天，我经受的似乎是生离死别般的折磨。
◆我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考入了中学。我收到录取通知书后利用开学前的空余时间，到农场里打工，拿到工钱后到镇上百货商店里买了只新书包，告别了随身六年的小篮。到初中报到那天我心情异常的激动，早晨老娘给我烧了碗葱油炖蛋，虽比彩铃整整迟了六年才吃到，但心里依然很开心。虽然上学背书包了，但我还是恋恋不舍那背了六年的小篮。每天下午放学回家，我依旧承担挑羊草的任务，只是挑的不是羊草，而是挑着沉甸甸的责任。
而我还清晰地记得，那只大竹篮的把手，被奶奶的手掌磨得温润如玉，泛着琥珀样的光泽。篮身是细篾编的，经纬交错，织成一个椭圆的、稳妥的梦。静静地挂在灶房泥墙的木橛上，像一个沉默的句读，标记着清贫岁月里的温饱。如今它空了，静默在记忆的墙角。但我总觉得，它盛着的不只是满满的新鲜的羊草，而是整整一段摇摇晃晃的童年时光。那从篾缝间漏下的，不是日光，是再也回不去的，一声满足的轻叹。
多少年过去了，世事沧桑。无论我的生活环境如何变化，大篮和小篮永远在我心中，永远都是我的好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