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本已珍藏了四十三年的日记本。日记本的扉页上写有两句李白的诗句:“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这本日记本是我调离第一个工作单位时,校长赠送给我的。
一九七一年夏天,我从部队接受“再教育”返回上海分配,目的地是上海宝山江湾公社江杨五七学校,是一所小学增设初中的“带帽子学校”,原先叫“吴徐村小学”。曲尺型的校舍一共才八九间教室,歪歪倒倒的竹篱笆墙,没有校门,也没有校牌,更可怜的是学校没有电灯,没有电话,没有自来水,典型的“五无”学校。我颇感失落、沮丧。
校长老吴第一次找我谈话,开门见山:“我们学校的现状你也看到了,学校的地址是江湾公社江杨大队吴家宅三十五号,多巧,你回家了。晚上你一个人住校,你就是一家之主。”我有点苦涩。接下来的话让我有点吃惊:“这学期你先教三年级语文,每周五节课,课时不足,再加教体育吧。”
“教体育?学校的体育器材什么都没有,巧媳妇怎做无米之炊。”“不要紧,面包会有的,你不是从部队回来吗?先队列,后练刺杀,木枪我到大队民兵连借……”
过了一个多月,老吴拉来一辆板车,带着两个男教师,找到我:“小吴,跟我去干活”,七转八拐我们竟然来到了一个“xx义庄”的坟场,这个坟场被征用,整体搬迁,不少墓主拣走了骸骨,棺材就丢弃在墓穴旁,有的连尸骸也散乱丢在地上,头颅骨上空空的眼眶看着你,真让人有点毛骨悚然。老吴居然找到了两副上好的楠木棺材板搬上板车运了回来。他又请来木匠,不几天一张楠木乒乓球桌打成了,“面包有了”。二十多年后,学校已搬迁到了新的校址,那天,我重返学校一切都是旧貌换新颜,但唯独这张用棺材板制作的,也可能是全上海独一无二的楠木乒乓桌还静静地躺在楼梯间前的走道里,也许是老吴不舍,也许是为了传承,也许是为了励志。
过后二年,我的女儿、儿子相继出生。女儿牙牙学语,小儿嗷嗷待哺,妻子一个人既要带孩子还要下地干活挣工分。生产队年终结算,白干一年还倒挂账,老吴知道后特地到我家访贫问苦。那年冬天,学校拿到两个困难补助名额,共一百元。老吴通过校领导班子雪中送炭,给了我一个名额。五十块钱在今天看来只是小菜一碟,但当年已是不菲,我一个月工资才四十五元钱。五十元解决了那年我的后顾之忧。关于第二个名额班子讨论时发生了分歧。原来这位老师(退伍军人)在县里一次教学抽查评比中出了纰漏,他所教学生在抄写拼音字母时把在作业本上ɑ写成了p,他大笔一挥打了大大的“√”,抽查小组发现后,当作典型事例在总结会上给予批评,吴徐村小学评比泡汤。有人以此为据,反对给予补助,但老吴说:“困难补助不是评先进,而是哪个最困难,他犯这错误也许就是因为家庭困难的困扰,才使他分心,才使他犯了低级错误,我们应该在生活上关心他,让他安心工作,所以还是给他吧。”一滴水能照出太阳的光辉,老吴因此也深受老师们的尊重。
一九七三年六月,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学员,招生中还进行了文化考核。辽宁省在考核过程中出了一个“白卷英雄”。辽宁报纸7月19日以《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为题发表了该考生在试卷背后写的一段话并加了编者按语。一时间全国许多报纸加以转载并开展讨论。本市某分管文教的大报也迅疾转载并重又吹响了批判十七年资产阶级教育路线的号角。那时候我依然一人住校,闲来无事看完报道,一时心血来潮,挑灯夜战写了一遍《这不能叫走老路》的“反调文章”寄出,报社于七月十二日刊登了拙文,第二天开始批判我的文章有好几篇。我很不服气,又马上写了再批文章。但我没有把文章直接再寄该报,而是寄给了新华社上海分社的一位记者朋友。仅隔一天,友人回信,惜墨如金,写了十个字:“信阅,烧掉,周六回去面谈”。一方面我对友人百忙中回信表示感激,另一方面又感到事情不妙,不然稿件为什么会“烧掉”?焦虑之中,周六也不回家了。届时友人如约而至,同来的是老吴(友人也是经老吴介绍认识的)。友人告诉我“不要以卵击石,你年青,血气方刚,缺乏深层次分析思考就信口开河……”几年后我就要调离该校时,老吴才说:“当时有人调查你写文章的背景,我说该老师(指我)工作认真,要求进步,他的观点也是我们大多数老师的看法……后来此事就了结了。”他保护了不谙世事的我。我为老吴的仗义执言保护我而感激不尽,由此更加深了我们之间的友情。
此后的几年,西双版纳勐腊县橡胶林场到吴徐村小学所在地招工,介绍人把西双版纳说得花好稻好风光更好,不少青年听了介绍立志改变命运,到云南当工人。但到了那里,现实生活与期望值严重脱节,住的是用蓬草搭的窝棚,吃的是三月不见荤腥的水煮萝卜白菜,白天去种树,凌晨去割胶……一时间,知青怨声载道纷纷要求回乡。为了安抚这些知青,公社派出慰问组去当地做工作,因为这些知青中多数是老吴的学生,所以阴差阳错,老吴也被派去慰问。到了那里,老吴听到知青的呼声,看到知青的现状,劝慰他们,答应回沪将他们的疾苦如实反映给有关方面。在勐腊期间,连队每以好菜招待,可老吴却怎么也下不了筷子,有一餐有整鸡上桌,老吴只象征性地喝了一口汤,剩菜整鸡退回厨房,但端回厨房时只剩下一只鸡壳,其他的早被知青们半路风卷残云了。回来后他没有食言,认真向家长们介绍勐腊的情况,青年们的生活现状……也许是老吴的话有点不合时宜,上级个别领导认为老吴有失党性,有违国家知青政策,他差一点受到批判,被调离学校。老吴只不过是不粉饰太平,不趋炎附势,不说假话罢了,却蒙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为朋友两肋插刀,这是老吴的秉性,义者老吴。
我在吴家宅三十五号工作了七年,感谢组织上同意我作为引进人才调回原籍。临别时,全校老师(一共才十几位)凑份子为我买了一支“英雄”金笔馈赠给我,老吴又加赠日记本一册。就是这本日记本,让我一藏四十多年。
二十多年后,老吴退休了,正是随心所欲、颐养天年的大好时光,不幸他积劳成疾,心肌梗塞,病逝于医院。追悼会上随着低沉的哀乐声,儿媳撕心裂肺的痛哭声,他安详地躺在棺柩中,我似乎又听见了他的声音“吴鹰同志,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友吴顺根”。
逝者长已矣,存者难忘情。在生离死别十多年后的八月忌日,重温我们之间的友情,重记一个普通小学校长的宽润情怀,特作拙文聊以纪念。
安息吧,老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