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对我说,周六,想要去一趟老家。
我早听她说过,老家的父母已经亡故,老宅已经拆迁,弟妹们也住在城里。回老家,老家在哪里?
她莞尔一笑,轻轻地对我说,就是去看一看老宅原来的地方,望一眼小路,看一眼小草。顺便去村里兜一兜,与熟识的老人攀谈一二句话,与不熟识的孩子打个招呼,就算是自己回到了老家,回到了故乡。
这也叫回家?听完,心里五味杂陈,但感觉她比我高尚。没有了地理层面的故乡,还有精神层面的故乡,精神层面的故乡也叫故乡,而且是永不消失的故乡。
二
我那时感觉自己特别的渺小,渺小到了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我的父亲二年前走离了我们,但母亲还健在,而且很健康。一年前老宅也不在了,老宅的土地上矗立起了三幢楼房,那是我和姊妹们的房子。新房子是造在老家的宅基上的,允许造,自己造,造得比老房子还要坚固,还要宽敞、还要漂亮,这种变化是通往幸福的变化,我们都说好,母亲常说灵。
第二天,我也悄悄也回家了。
走上回家的路,每一脚都踏实,每一眼都美丽,所有的路都是老路,所有的土都是故土。
故土之处,有房有地有母亲,问自己,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自豪。
三
像我这个年纪的人,都有两个家,一个是父母住的家,也是生我养我的家,后一个是我住的家,是生活的家。两个家,一个偶尔回,一个天天回。一个是孩子盼我回,一个是母亲盼我回。一个是母亲在家的家,一个是我在家的家。
两个家住的人不一样,两个家的使命也就不一样。
我想对自己的孩子说,请原谅我,我还得时不时地去看看你奶奶,奶奶的家,是我的家,我的家,将来就是你的家。
四
回家多好啊!这是威廉·詹姆斯说的。
1907年,威廉辞别哈佛,开始了他的欧洲之旅。所到之处,“欢迎伟大的威廉·詹姆斯教授”的欢呼声响彻云霄,他感到光荣极了。可是再大的光荣也替代不了家的召唤,他想家了。三年后他乘上了回美国的轮船,此时的他已病入膏肓。就在轮船快要接近终点时,他一下子瘫倒在了座椅中,蜷缩在一个越来越近的梦想里,再也没有站起来,但他终于把自己领到了最接近家的地方了。
这样的回家,凄厉入骨。我不想到这个时候才想到回家,那样的回家,晚了些。
我要健健康康地回家,这是我母亲的希望,我必须随母亲的愿。
五
回到了老家,看见了老母,我心有归处,我心花怒放。
与母亲一起去菜园,一起挑拣蔬菜,一起淘米,一起烧饭烧菜,絮絮叨叨,没完没了。中午,一起吃饭,母亲夹菜给我,那动作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鱼肉,母亲说她不喜欢吃荤菜。我母亲让我相信了半世人生,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年老的母亲一直喜欢吃鱼。我买鱼给母亲吃,上好的鱼。母亲说,买小的。母亲还说,尽量少买点。
母亲耳语般地说,儿子,你有一个家,还有孩子的家,家里有孙女。
故乡的老家充满爱意,我知道:爱的源头在老家。
最美的路,是回家的路,回家了,我就沐浴了爱,心灵再次得到了净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