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姜阿姨 文字整理/许晓铭

　　老公曾经多次喃喃：“这个家等于是你撑起来的，我无能啊！”我每次的回答都是，要是当年你不愿和我这个乡下人恋爱结婚，一切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啦！

　　●我是市东中学六八届高中生，你应该知道的，市东中学是全国百所历史名校之一，也是上海唯一一所以百年老校为基础的“十二年一贯制”的公办学校，名气老响亮的哦！我出生在一个小职员家庭，我爷娘都是医药公司做财务的，他们虽然没有大学学历，但在普遍教育程度不高的六十年代，读过高中的爷娘就算是知识分子啦！我爷娘很重视子女的学习，作为家中老大，考取重点中学让我爷娘高兴得不得了！我娘平日里四分钱一根的油条都舍不得买的，那天慷慨大方地买了4块白蛋糕，你记得吗？当年食品店就两种小蛋糕，红糖做的红蛋糕7分钱一块，白糖做的白蛋糕8分钱一块，哦，还要半两粮票呢，它们都属于“高档点心”，一般家庭不大会问津的。4块蛋糕花了三角二分钱，二两粮票，我家当时七口人，爷爷奶奶，爷娘和三个儿女，三块蛋糕一切为二，六人一人半块，我独享一块蛋糕！现在讲起当年一幕，恍如隔世啊！哈哈！ 

　　我高中班的同学读书都很好，实话实说，高手云集，我至多属于中上吧！班上的学习氛围很好，那时的人单纯，社会上又一直提倡学习雷锋好榜样，学校大喇叭天天宣传说：先进帮后进，大家一起向前进！那时，强调集体主义精神嘛，所以，学习成绩好的同学也都乐意帮助学习有困难的同学，不像现在的孩子，强调个人主义，竞争意识，只求自己争上游，对于同学的请教，觉得浪费时间和精力，不理不睬的，我的孙子就是这样的，我批评他，他理直气壮呛我：“你的思想早就过时了！你们那一代人又傻又天真，根本不晓得‘他人就是地狱’的道理！……”小赤佬才初一啊，就有这样的想法，他还告诉我，他们同学都是这样的，自己管自己，同学听不懂，不会做题，那就去问你爷娘啊，去请家教啊，管我啥事体！自私得要命！我很怀念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单纯，多好，多温暖啊。哎呀，你看我，说着说着就开无轨电车啦！打住！打住！ 

　　1966年“516”通知发出后，文化大革命来了，全国的大中小学校停课闹革命，我们先是在自己学校闹革命，后来又去外地串联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我和六个同届同学组成一个小分队，颠簸了二十几天，去了北京、南昌、井冈山，那会年轻啊，革命热情和斗志都爆棚啊，哈哈！ 

　　原以为，革命很快结束，我们很快会重回课堂，继续中断的学业，我还憧憬着，高中毕业考北京外国语学院，去北京串联时，去过北外，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特别喜欢那所学校。我的英语也好，以我当年的学习成绩，若一切正常，考取北外应该不是梦吧！

　　●一直没有复课的消息。转眼就进入了1968年，这年的12月21日，毛主席发出了：“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农村是个广阔的天地，在那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伟大号召，他老人家一声令下，拉开了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大幕。 

　　那段时间啊，真可以称作“火红的年代、激情燃烧的日子”!我们学校的宣传栏里原先都是白纸大字报，现在贴满了写在大红纸上的决心书：“坚决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去广阔天地干一辈子革命！”“毛主席挥手我前进！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有的干脆写明：“坚决要求去反修防修最前线——黑龙江省插队落户干革命！”那年面临毕业分配的是66、67两届的初高中生，当时的分配方案是“四个面向”，所谓的“四个面向”就是面向工厂、农村、部队和基层，清楚记得，我们学校有七八位同学放弃留在上海的机会，坚决要求去农村干革命。送走了66、67届的校友，现在轮到68届的初高中生了。很快新的分配方案下来了，我们这届的学生就一个面向——农村。也就是所谓的“一片红”。68、69两届毕业生都是“一片红”，到70届恢复“四个面向”。 

　　为配合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学校组织我们去国泰电影院观看相关宣传片，我记得很清楚，片子拍得很美很好看，黑龙江亭亭玉立洁白如雪的白桦林、内蒙古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和悠闲吃草踱步的牛羊，还有诗一般的云南……后来想起来，那个电影严格说来是风光片吧，片子拍得很好，让我们领略了“江山如此多娇”的魅力，年轻的我们把那如画的美景当成了我们未来的生活。 

　　回想起来很有意思的，当年我们班义无反顾、豪情万丈报名的同学，都来自干部、职员的家庭，当年干部、职员属于不大好的出身哦，工人家庭最吃香了，貌似最革命啊！可是他们报名不积极的，也许是家庭出身让他们比我们成熟、世故吧？相比他们，我们的生活环境和条件要好了很多，我们不晓得在农村干活有多劳累，生活有多艰辛，我们认知的农村，就是《李双双》、《我们村里的年轻人》和国泰电影院看的那部片子告诉我们的模样，阳光而欢快，美好而充实！ 

　　我和班上两个最要好的女同学报名去了云南生产建设兵团。当年，对云南有个非常美丽的形容：“祖国的绿宝石”，多吸引人啊，你说是不是？神奇独特的喀特斯地貌，种类繁多的热带雨林植物，太令人向往了！

　　●我们是从上海老北站出发的，那天，路两边是招展的红旗和载歌载舞欢送我们的小学生，哦，是红小兵嘛，大喇叭不停地放着高亢的革命歌曲，我们像出征的战士，打着背包，胸前戴着大红花，手里挥舞着红宝书，就是毛主席语录啦，告别上海，告别亲人，踏上了一条我们想象中的幸福大道。 

　　经过七天的长途跋涉，终于抵达了我们未来的家——原始森林中用竹子搭建的简易棚棚。 

　　真的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我有种当头一棒、目瞪口呆的感觉，可是，我马上觉得自己思想出问题了，条件反射般用毛主席语录激励自己：“……越是困难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你不要笑啊，当年的年轻人都是那么虔诚、那么革命的哦！

　　我们的连长和支部书记给我们这些大上海来的知识青年开了两天的会，说，我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屯垦戍边，用我们的青春在这里谱写理想的新篇章，说，这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正如毛主席所说，在这里是可以大有作为的！说，国家给你们的待遇很好，月工资26元，医疗免费，每人发四十斤大米…… 

　　实话实说，这样的待遇，在国家还很贫困的六十年代，真是很好很好啦！ 

　　第三天，连队的领导和老职工带着我们这帮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知识青年进原始森林干活，所谓的干活，就是在指定的区域，砍去那些不知名的树木，清理出来的平地，种橡胶树。劳动的强度和难度是我们这些知识青年没有想到的。 

　　我没把这里的实际情况告诉爹妈，之前他们很反对我去云南，说那里离家太远，他们的意思是，让我回老家余姚插队落户，一样是农村，一样干革命，可是余姚离家近，又有亲戚罩着，多好啊？可是我不愿意，我觉得他们思想落后。我报喜不报忧，只跟他们说我们的待遇有多好，这里的风景有多美…… 

　　长话短说，到农场的第三年，我的心情和想法完全变了，特别想家，特别想做回上海人，当年“扎根农村干一辈子革命”的响亮口号，现在想来简直就是信口雌黄的胡言乱语。可是，做回上海人在当时真的比登天还难！那年探亲回家，我实在熬不住内心的苦闷，向爹妈说了实情，我妈埋怨说，不听爹妈言，吃苦在眼前！你要是去了余姚，就算做不回上海人，但你可以随时回来啊，而且，让亲戚帮忙，上调去工厂，也不是难事，现在好了，怎么办？我爹冷静，说，过也过去了，多说也没用。我听别人说，知青有病退的政策，只要医院出证明，证明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应在农村干活了，就可以办理回上海的手续，另外，还有一个办法，找个上海对象结婚，过个几年以“夫妻分居两地不方便”为名，申请调回上海。 

　　对于没有什么疾病的我来说，让医院开那个证明是不可能的，那会不像现在，作假很犯忌的，这条路肯定行不通，而找对象结婚也是个难事啊，作为上海男人，谁愿意找个几千里外的农场姑娘结婚啊？真有愿意的，我看得上眼吗？为了回上海，随随便便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打发了，我怎么甘心啊？

　　●又熬了两年，和我一起去云南的两位同学，一个因为罹患严重的乙肝，病退回了上海，另一位同学因为有艺术特长，加上人长得漂亮，被昆明军区文工团招去当了文艺兵，她们两人的离开，让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也就在这时，接到我妈的一封信，告诉我，托人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说他是新华无线电厂保卫科的干部，中学毕业在东海舰队当兵，在部队表现好，入了党还提了干，转业后分配在新华无线电厂，我妈特别强调，这是生产军工产品的企业，对职工的要求很严，一般性的人是进不去这个厂的。说，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就是年龄比我大了八岁，随信还寄来一张两寸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他一脸严肃，政工干部的习惯性表情吧！ 

　　让我不解的是，他这么好的条件，为什么三十多岁了还单身？性格古怪？有生理缺陷？还是离异的？这个我得弄明白，尽管我处境不好，也没挑挑拣拣的优势，可是我不想拉进篮子就是菜，委屈自己啊！

　　后来才知道，他原先谈了个对象，两人相处得很好，就在谈婚论嫁的要紧关头，那女的却被查出得了渐冻症，就是重症肌无力，这个病即便放在今天，也是不治之症啊。七十年代医学药学都相对落后，他带着她跑了很多医院，中医西医都看了，可是病情还是在一天天恶化，两年后，女的去世。这个变故让他成了老小伙子。 

　　这个悲情故事让我对他有了好感，觉得这人满重情义的。 

　　就这样，一个失去初恋的老小伙子，一个远在边疆修地球的农民，各怀心思地相识相恋了。他想着快点成家，我急着早日回到上海，几个月后，我们就登记成了合法夫妻。 

　　结婚不久，我就怀孕了，以此为借口，我就赖在了上海。两年后，我办成了病退，终于做回了上海人。吃了几个月闲饭，被街道分配在里弄生产组为皮鞋厂糊纸盒。那段时间我情绪很是郁闷，为这份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作和低微的报酬自卑嘛，那时候，里弄生产组的工人是上海滩最没有地位的，好在，我老公从来没有歧视轻视过我。 

　　“文革”结束，拨乱反正，中断十年的高考恢复了。正在这时，我妈中风瘫痪在床，为了照顾我妈，我放弃了高考，我后来读了电大，我们的毕业证书是寄到单位的，八十年代，高中生都稀奇得很，我这个大学生更是凤毛麟角啦，街道领导觉得我是人才啊，就把我从生产组调到了街道办事处做财务工作，从出纳做到会计，我也在一步步提升自己，去上海财经大学深造，考出了会计证、总会计(CEO)资格证书。哦，总会计师证书拿到时，我已经四十八岁了，即便这样的“高龄”，还有好几个单位向我摇动橄榄枝，让我去他们那工作，给出的待遇和报酬好得不得了。 

　　我的事业蒸蒸日上，老公却日薄西山了，因为单位效益不好，企业搞减员增效的改革，老公在五十五岁那年下岗回了家，当时他很是沮丧，将心比心，想到自己在云南和生产组时，不也是这样的心情吗？我玩笑般安慰他，回家也蛮好的，料理好家务，也是工作啊！

　　●五十岁那年，我办理了退休手续，几个月后，我应邀去了一家房地产开发公司，我在他们那做了十六年，十六年的收入，除了给儿子买了一套婚房，还给自己攒足了养老的钱。老公曾经多次喃喃：“这个家等于是你撑起来的，我无能啊！”我理解他的心情，我也不想让他有什么内疚和压力，我每次的回答都是，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撑起这个家的是我们两个人好吧？要是当年你不愿和我这个乡下人恋爱结婚，一切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啦！ 

　　我们老夫妻属于颐养天年的幸福老人，早几年，我们每年外出旅游的，国内国外都去的，现在老公年纪大了，旅行社不接待了，我们就去附近的“农家乐”消遣，也是蛮开心的。 

　　年轻时，老公接纳、包容我，现在老了，轮到我回报啦！哈哈！ 

　　人生好比月亮，有亏有盈，有圆有缺，想开，看穿，才过得舒心、开心，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