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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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01日 星期四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返回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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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滩观鸟

  情事

  倾诉与聆听,都市与乡村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图文无关)

  口述:阿加 文字:丁惠忠

  每次回到陈家镇的家中,必去东滩走走,多半是看鸟儿。像一次次赴约,见到它们,让我着迷,总是有话想说。那些鸟儿自小相识,比我们更早栖居于此。它们每一声啼鸣,都是我们猜不出的语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它们想与我们一起在这块土地上过日子。这样一想,即便听不懂它们的叫声,又有什么关系呢?

  ◆去岛屿入海口看鸟,我得先回到小镇,那就近在家门口的事。周末从城里回去,天色已晚,空气中浮动着树木、青草的清香与泥土的腥味,还有入海口的潮湿气。它们混合在一起,一种亲切的情绪被唤醒了。待转过身,望见黑黢黢的田野、茂盛的庄稼地,靠着马路边一幢幢贴满瓷砖的乡居小楼,我感到融入了乡土里,心里更踏实。我是这片故土的人,哪有不回去的道理?就像鸟儿总牵挂着巢穴。

  小时候,我住过草屋,麻雀和燕子的鸟窝就做在檐下。我们姐弟俩用两条长凳子叠起,姐姐抓稳凳子,由我爬上去看窝里的鸟儿,顺便丢几条虫子喂它们。喜鹊也爱与人亲近,但它的窝做在大树顶上,我们只能仰起头看。

  我的老家在东滩地区,曾祖父这一辈围垦滩涂造田,堤岸筑到哪里,鸟就跟到哪里。滩涂慢慢变成熟地,芦苇丛、庄稼地就多了麻雀、斑鸠和不知名的鸟儿。在岛上,大概这辈人是最早与鸟类频繁接触,垦出一块荒地,鸟就来吃地里的虫子、草籽,搭几间草屋,鸟就在屋檐下做窝。

  他们叫麻雀为“家雀”。这名字起得好,它不像别的鸟,东滩的候鸟来了又走,它不走。人住到哪里,它就跟着住到哪里。春天芦苇生长了,也有了虫子和各种飞蛾,它跳到苇秆、芦叶上捡虫吃。秋天稻子黄了,它成群结队地飞来,村里人在稻田扎几个稻草人。几个回合下来,被麻雀识破了人的秘密。那时,奶奶晒一点生产队分到的稻谷,总要我在旁边看着,见麻雀来了,用手里的竹竿赶一赶,同时嘴巴里发出“哦嘘”声。那声音麻雀听得多了,也不再害怕,扑棱棱飞一阵,在篱笆外菜地上空绕个圈子又落下来。

  我询问村里一些老人,这块土地上鸟什么时候来的?他们含糊地说,要追溯到唐朝武德年间,长江口涨出两个沙洲,就有打鱼的先祖逃荒踏上沙洲,已经有鸟类陪伴他们了。岛屿沙洲成陆的那一天起,那些鸟就更多了。我相信这种说法的合理性,江南之地,毕竟鸟类是趋暖生灵。人住的房子从芦苇搭的棚舍、草屋到砖瓦房,又变成楼房,鸟窝也从芦苇秆、屋檐做到了空调洞眼里和楼顶平台上。它们似乎比我们更懂得在这块土地上活下去。

  斑鸠比麻雀大,脖颈上一圈细碎的斑点,像是戴了一串珠子,所以叫珠颈斑鸠。村里人叫它“野鸽子”。它做窝不挑剔,在宅前屋后的树杈上,甘蔗秆,甚至玉米柴垛,总见到它的窝,几根枯树枝、几片落叶搭得粗糙。我原先在村庄里的房子,东山墙民沟边种了几棵橘子树,每年有一个斑鸠窝,窝子里通常下两颗白色的鸟蛋。我周末回去看一眼,后来蛋孵出来了。那阵子天旱,我给橘子树浇水,母斑鸠就在旁边的另一棵梨树枝上盯着,怕我侵害它的小雏鸟。我想它多虑了,怎么会呢。

  这些年斑鸠多起来了,我想想也是,以前滩涂上有的是虫子、草籽、野果等果腹的东西,现在滩涂一圈圈围了起来,最外的是湿地保护区,吃的食物充足。附近的村庄里仍种着庄稼,鸟飞来就不走了。斑鸠从滩涂边上的野鸟,变成了农田里的常客。

  猫头鹰是夜行动物,眼睛圆圆的,像两盏小灯笼。它白天躲在老树的密叶里,或者藏在没人住的旧屋、水塔和桥洞里。村里人对它有点忌讳,其实它善捕老鼠,对农家的粮囤除鼠害是有帮助的。我记得还在上小学读书时,在奶奶的屋子里写作业,她在灶膛间烧夜饭,偶尔听见猫头鹰在屋后叫,她就说一句:“又在捉老鼠了。”我难忘奶奶的语气如此平常,就像这猫头鹰是她饲养的,现在回想起来真有点亲切的感觉。

  喜鹊来得还要早,是随着长江第一滴水来到了沙洲,家乡人都拿它当吉祥鸟。我外婆在世时,在她家后院的大榆树上长年累月都有喜鹊窝,人从草屋住进砖瓦房,没有挪动后院的大树,喜鹊一直在边上看着,筑巢,鸣叫,讨食吃,该干嘛干嘛。你爱它,它就给你叫两声,像打招呼。你不理它,它照样过日子。外婆生前给我讲了很多喜鹊的故事,我在心里放了几十年,不久前我还写过一篇散文《村庄的喜鹊》呢。

  ◆随着村庄的拆并,看鸟就得往东转移。从小镇向东,距离不远,我照例要去长江路、长征路等地段的农田。东滩湿地是保护区,候鸟年流量100万只次,监测记录到360多种鸟类。2024年晋升为“世界自然遗产”之后,崇明东滩这块宝地,不独属于上海市,其他省市来观鸟的人也多了。

  在保护区堤岸内侧田野里,湿地的鸟儿自由地飞来飞去,哪怕随意地在这一带的农田、河道和树林间走动,也能遇见那些鸟儿,我一律称它们叫“东滩鸟”。

  上次去东滩,路两边全是黄绵绵的麦田,麦子熟了,等待收割。如今已经变成了水稻田,碧青的稻秆斜挑着密集的叶片,离抽穗还有一段日子。

  我站在稻田边田埂上,忍不住蹲下伸手摸一摸稻叶,有股毛刺的涩感,正在拔节生长,像极了人进入了青春期。每块稻田中间筑一条民沟,两三米开阔,长度总有千余米。我先看见一群白鹭,立在沟边泥土地,也有站在沟面的浮生植物上,远远望去,像一小截一小截涂了白石灰的树根,静静地待着。我走近些看,它们缩着脖子,有的一只脚收在肚子底下,单腿站着。后来大约是觉得我没什么威胁,把缩着的脖子慢慢伸出来,长长的,浑身洁白,透着一点暖暖的微光。难怪古人称白鹭的羽毛,是披着一件“雪衣”,真是贴切。

  如果收割完水稻,大型拖拉机翻耕土地的时候,便有另一番景象,一大群白鹭紧跟在犁铧后面,一步一啄,捡那些被翻出来的蚯蚓、蝼蛄、虫子吃。它们专心致志地找食吃的姿态,与静立时反差大,尽显活力。

  再往河边走,我暗想有白鹭出没的地方,应该也有苍鹭。正思忖上回拍到过苍鹭,它深沉,在鹭类是最稳得住场面的,不像白鹭的长相细巧。不容多想,果然,河湾浅水处立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灰蒙蒙地缩着脖子。我知道这些全是假象,看似慵懒,披挂一身灰毛的家伙,一旦见了水中有鱼游近,它的脖子忽然间弹出去,离水时,嘴里已叼着一条小鱼儿。

  东滩的鹭类资源丰富,多为大、中型涉禽。每年在此栖息、繁殖的鹭类数以万计。崇明苍鹭的耐心,是出了名的,它会在原地站很久。还真是这样,见那只苍鹭有一阵不伸脖颈,估计是那片水域没鱼了,我轻喊一声:“换个地方再等吧”。我拍了苍鹭的照片,也看了十来分钟。它另寻河道觅食,还是去找同伴?便由它去了。

  白鹡鸰就热闹多了。我转到一座常去钓鱼的水闸口,河边左侧有一段铺着大石板,半截浸在水里。一只黑白相间的白鹡鸰飞来了,不怯场。以前这鸟大多待在棉花田里,爱吃棉花虫。现在这里的棉花田种得少了,便四处觅食。在石板上,它的尾巴一翘一翘地跳来跳去,跳到石板缝隙处,刹那间翅膀抖豁豁,嘴上叼出了一只小飞蛾。吞完了,用嘴巴在石板上蹭了两下,像擦嘴。接着,它跳进水里,将头钻入水中,水花溅起,又抬起身子扑棱扑棱地拍水。它洗完澡,跳回斜坡石板使劲抖了抖,又歪着头梳理羽毛,像完成了一种仪式。

  我倚在闸口栏杆上,距离白鹡鸰六七米,举着手机拍了一段2分31秒的视频。拍着拍着,我忽然想起《诗经》有多篇写白鹡鸰的,在《小雅·常棣》中就有“脊令在原,兄弟急难”。《小雅·小宛》亦有“题彼脊令,载飞载鸣”。以前读的时候没太在意,觉得那是古人在借鸟说事,此刻倒觉得那些古老的文字里,对真情的真切书写。白鹡鸰,古称脊令,其叫声“脊令、脊令”的,清脆、响亮地叫了几千年,从来没有改变。

  ◆每年秋天,候鸟从西伯利亚、澳大利亚飞过来,在东滩落脚。小天鹅、黑脸琵鹭、白头鹤、黑嘴鸥,还包括一些鸻鹬类,都属于金贵的鸟,拍出来的照片好看。但我总觉得,从远方飞来的候鸟固然珍贵,那些从未离开过或由候鸟转为留鸟的物种,我更加在意。崇明岛的留鸟底子,就有调皮的麻雀、斑鸠,在夜里悄悄飞行的猫头鹰,喜欢在树顶垒窝的喜鹊,在漫长的河道边、庄稼地里伫立的白鹭与苍鹭,爱干净、常在水边洗澡的白鹡鸰,白霜染上果树时,白头鹎会站在枝头叫两声,村里人叫它白头翁,霜鸟一色,环颈雉(又称野鸡)出没于农田、岸沟边草垛和灌木丛,飞离时那么出其不意,体型小巧的白腹蓝鹟常在苇叶间、小树林里穿行,红隼个子不大,归入小型猛禽,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震旦鸦雀却是全球性濒危物种,等等。这些构成了崇明常见的留鸟基础,也是我心里特别眷恋的鸟群。

  我把视频和图片存在手机里,命名为“大自然的生灵”。有时遇到一些烦心事,我会打开看看,也会想,岛屿从两个沙洲长成今天的模样,是一拨又一拨前辈围垦拓荒和创建世界级生态岛的接力所致。鸟也来了一代又一代,候鸟飞走了,留鸟在,留鸟老了,幼鸟在长大。麻雀叽叽喳喳的,不避人。斑鸠穿林越田,走路时头颈一点一点的显得低调。猫头鹰神出鬼没。喜鹊窝依然筑在树顶上。白鹭白净又安静。苍鹭的大翅膀展开像两把长剑划过辽阔的原野。白鹡鸰一路欢快地蹦蹦跳跳,多么热爱生活。它们都有各自的生存本领,不同的性格,跟人类的百态人生无异。最珍贵的一点,我们已经认识到需要大自然的生灵,生态联结起了万物共同的命运。

  我一次次去见它们,看不够的那些鸟群,随手拍一点,在漫长的时光里,像攒着另一种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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