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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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5月22日 星期五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返回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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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街姑娘成了“上海宝贝”
  口述/程宁菲  文字整理:丁惠忠

  我慢慢地长大,明白一些道理后,父母亲常跟我讲过去难忘的经历,特别是上海“寄爷”一家人如何接纳异乡人,以及南街老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热络和坦诚,并给予各种力所能及的帮助,使父母这一代人摆脱困境,远离流浪的感觉,找到了第二个故乡。

  ●我出生在南街,小时候,街坊男女老少都叫我外来妹,到镇小学读四五年级时,他们不约而同地称呼我南街姑娘。一是我发育长了身材,长相与街上玩的当地小姑娘一样漂亮可爱;二是父母亲待人厚道,认可了我们一家子,被纳入了南街人。

  南街,是我父亲、母亲打拼的地方,历经数十年春秋,立足异乡,依靠小镇,融入街坊,成为当地人。小镇的每一次变迁,也是人在发生变化。老街北移,遂成热闹的新市镇。从此,老街有些冷清,却不显萧条,被人称作南街。南街居住的老街坊很多搬走了,空出老房子租给外来创业或务工者,各色小商店星星点点码在狭窄的街道两边,小店铺之间有几家奢侈的美甲店,皮包店,也有发廊、足浴店,以及面店、小饭馆,表面上看铺子挤挤挨挨,但大多生意平平,好在像我父亲这样的小老板,并不抱发大财的心思,守着店铺,谋一日三餐,时日久了,南街溢出的烟火气,以及天长日久生出丝丝缕缕的联结,再加上门面租金便宜,舍不得离开,就一直坚守。

  父亲经常提起二十多年前的事,说我出生的时候,现在的“穷人街”南街,是富庶之地,来此开铺子做生意的外来户,付出辛劳,凭一技之长站稳脚跟。在计划生育的政策下,本地几乎家家都是独生子女,外省年轻人在南街结婚,也得遵循当时政策。

  我就是南街的独生女,记得六岁时,随父母亲第一次回甘肃山区老家,亲戚来看我们一家人,故意在屋里寻来寻去,夸张问道:就带来闺女,怎么儿子没有带回?母亲尴尬地把我搂入怀里,随后粲然一笑,对亲戚说,我家就一个上海宝贝!

  奶奶装作没听见亲戚的絮叨,反而客气地招呼一大群小孩,介绍这四个娃是谁家的,那三个娃又是谁家的,可能嫌我家孩子少,也许是我理解错了。但是,我目睹这些娃儿个个穿戴破破烂烂,黑不溜秋,一副山乡孩子的模样。大伯父跟着说的一句话,我至今还有印象,他说小侄女是上海小囡,小衣小裤高级,人最漂亮,一个顶仨,将来肯定最有出息。

  老家那时真穷,一面是寒冷的青藏高原,一面是寸草不生的戈壁沙漠,但我的爷爷、奶奶等长辈偏偏居住在那里。我老家那个村子里,有红色的岩石,黄色的沙子,幽深的嘉峪关讨赖河大峡谷,这个地方降雨量少,很难种出好庄稼,即便种出一些小麦等农作物,想进趟城卖点钱,花在路上的时间和盘缠,还不如不卖呢,净赔钱。大伯父跟我父亲说,小弟,你的眼光看得准,当初年纪轻轻离开家人,虽是一种无奈,但选择本身没有错,老父亲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大伯父说的意思,因为我父亲刚满十八岁,独自出远门打工。在火车上,与几个家乡年轻人碰到一起,聊起去哪里落脚能找到一份吃饱饭的工作。父亲其实并没有明确的方向,想过转几趟车,花完出门时凑的一点钱,就下车,哪怕捡废品对付一阵子,只要不饿肚子就行。那几位结伴寻事做的老乡,有的说先去广东碰碰运气,有的说海南名气响,可以跑岛上试试。有两位姑娘认为,广东好一点,工厂多,找工作容易。最终,他们寻梦第一步,踏上珠江三角洲惠州的土地。其中一位姑娘叫宁青兰,长得白净,细眉大眼,未说先笑,惹人喜爱,多年后成了我的母亲。

  我的父亲和他的伙伴们,很顺利找到一家沙发厂工作。这家外资企业有六百多员工,都是内地来的年轻人,写字楼白领也是全国各地南下打工人群,所不同的是他们有学历,管理能力强,工资高,福利待遇好。父亲这些伙伴,没学历,没经验,工资不高,但有吃、住的地方,对这群大山里的青年来说,已经感到很满意。在这家工厂工作一段时间,有几位发现与自己的梦想太不一致,活累,工资又少,第二年就跳槽了。父亲和宁青兰始终没有挪窝,不怕吃苦流汗,在山里的童年、少年时期,有时饿得前胸贴后背呢。

  ●父亲有一副大块头身板,敦实,干活不惜力气,工友之间从不计较,分内活勤快干,分外活揽着干,车间流水线到处闪动着他的身影,一线女工成了辅助,省掉她们不少力,都说父亲是一头能吃苦耐劳的牛。父亲憨厚地笑笑,说句:我是男人!父亲这种纯朴、认真、有担当的秉性,很受上海来的总经理赏识,敬父亲是一位大山里闯荡江湖的汉子,让人事部门调整父亲的工作,被安排当了车间副组长。

  第四年年初,工厂发生两件事。总经理在上海原单位停薪留职,南下寻找发展机会,应聘任职,眼看期限届满,不舍上海那份工作,再加上身体过劳出了些状况,向香港老板提出辞职,要回上海。临走时,总经理给我的父亲留下老家地址,嘱咐父亲,将来如去上海打工,可以找他。而此时,父亲的老家发来电报,告知爷爷病危。那时父亲与宁青兰谈了恋爱,请假独自回去探望爷爷,是可以的,但他不放心宁青兰。正在内心纠结时,宁青兰毕竟是女性,心思缜密,她看出了父亲的担忧,她说两人干脆一起辞职,离家这么久没有回去过,心里挺想家里人,打工嘛,以后可以再出来,正好把两人的事公开,双方家长见见面,婚事办妥,让你爷爷开心开心,说不定老人家一高兴病就好了呢。

  从惠州回老家近3500公里,路上耗的时间很长,我的爷爷病情恶化,撒手人寰,没有等到他的三儿子。父亲没见上爷爷最后一面,后悔至今。待爷爷的后事办完,父亲把与宁青兰的事告诉奶奶,大伯父一家、二伯父一家和姑妈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假如这门婚事定下来,可以告慰爷爷的在天之灵。

  于是男方主动找媒人,拜托去女方家做媒。宁青兰是外乡村庄的,她的家与父亲隔开一二十里地,在我们大山里这点路不算远,简直说得上是邻里关系呀。奶奶及家里人认定这事一点问题都没有,两年轻人在一起工作已经三年,只要媒人嘴皮子动动,好事就成了。媒人一去一回没耽搁片刻工夫,跑回父亲家拉过一张缺把手的椅子,一屁股落座,抓几绺打卷的长头发扭来扭去,迟迟不开口。奶奶一看媒人无精打采的样子,觉得苗头不对。奶奶说,他婶,女方啥意思呀,没找见人?媒人喝过一口茶水,迟缓地说,姑娘家父母不同意,别的不说,就说咱男方房没一间,将老娘赶山谷喂狼去,也凑不出两间做饭、摆床的地方。小姑娘当场就与父母吵起来,说,这人能吃苦,会疼人,连单位老总都看得起他,房子过几年造两间,肯定会造得起。小姑娘父母却另有算计,早就悄悄地托人介绍,凭女儿俊俏外貌,聪慧明事,嫁个城里男人,跳出大山,不希望女儿过父辈那样的日子。

  大概僵持了半年,父亲与宁青兰商量,分别与家里挑明,恋爱不谈了,还是出去打工赚钱稳妥,一个说要赚嫁妆钱,一个说要赚造房子、娶老婆的钱。家里人想,与其在山里傻呆吃不饱饭,还不如趁年轻离乡见世面,又能赚钱,多好的事呀,各自家长就不多管了。私底下,父亲与处对象的宁青兰打定注意,如果家长不同意他们出门,就私奔,打工仅仅是两人的借口。放在现在哪还有这样的事,用得着私奔吗?所以,我相信父亲所处那个时代,面对命运,对贫穷的抵制和金钱的欲望,更强烈,看重物质的一面更多一些。

  父亲带着宁青兰没有再去惠州,而是到上海寻找那位老总。那时上海开发浦东的声势传遍全国,父亲与宁青兰认为大上海不比任何地方差,浦东开发带动各行各业,就算打工、扫马路、收废品、工地搬砖头,赚钱机会肯定很多。原先在惠州结识的这位上海老总,也刚三十开外年纪,热情接待曾经南下寻梦时的两位手下员工,带去老家东滩镇,帮助他们在南街租下房子,叮嘱他们发挥专长,鼓励自主创业。这时,父亲和宁青兰改口叫老总为孙哥,并表示此生能遇到上海贵人,是最大的幸运。父亲觉得孙哥看得远,想得深,悄然间似打开了一道闸门,点燃了他心中一股奋勇当先的洪流。

  父亲得到孙哥的指点,乡村早先干个体户、打零工、搞养殖的一群人,积攒了一点钱,第一件事就想改善居住条件,开始造楼房。楼房造完,钱袋子空了,置办不起全套组合式家具。若有一张三人沙发,几张单人沙发,往客堂间一摆,那样子才配得上楼房嘛。如去家具店购买,花一大笔钱,手头紧,有点为难。父亲和宁青兰会做沙发,听了孙哥的意见,跑村庄定制沙发,收工钱,只是商店卖的一半价。父亲安装了一辆板车,采购原材料,钱不够,孙哥二话不说,凑足钱先让父亲用。

  父亲接的第一单沙发生意,还是孙哥帮忙联系的。第一家定制沙发的客户,几乎每天不断来人看,讲的本地话一句听不懂,但那个意思大致明白:专业呀,比商店卖得还要好。南方沙发大厂出来的人,不简单,工钱合情合理。这些佳话,经村庄百姓口口相传,沙发生意十分红火。

  每天鸡叫,父亲、宁青兰两人拉板车出门,收工回到南街,有时是半夜。有些人家子女要结婚,必须夜里加班赶工,累得骨头格格响。人是辛苦啊,365天没一日休息,单孙哥朋友家的那个村庄,整整做了小半年。不过伙食挺好,一日三餐,外加一包烟,都是吃当家的。沙发制作完工,工钱从不拖欠,钱积攒快,比在惠州打工强多了,孙哥出的创业思路,算是走对了。

  ●1993年,我在南街出生了,父亲程瑜杰,母亲宁青兰,给我起名程宁菲。父母亲的引路人孙哥,按当地人“攀干亲”的叫法,我叫父亲的孙哥“寄爷”,而孙哥的爱人和五六岁的女儿,我分别叫“寄娘”和姐姐,至于姐姐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等亲戚,我是跟着姐姐一起叫。真正到我会说话时,父亲、母亲已经学会当地方言,我从小也是一口本地话。

  我慢慢地长大,明白一些道理后,父母亲常跟我讲过去难忘的经历,特别是上海“寄爷”一家人如何接纳异乡人,以及南街老街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热络和坦诚,并给予各种力所能及的帮助,使父母这一代人摆脱困境,远离流浪的感觉,找到了第二个故乡。我从父母亲生哪是根,活哪是命的感恩中,体会出将来怎样走好自己的人生路。

  我的父亲、母亲,是第一批离开山区来东滩镇南街的,从走街穿巷、跑乡寻村做沙发打下创业基础,如今已人到中年,早生白发,勤俭持家,为我这个南街女儿铺垫前程付出了全部青春。父母亲现在开一家茶叶店,兼营日用百货和竹器家具制品,在南街扎根三十年。我时常想,拿什么来报答父母恩、故乡情?南街是我生命的摇篮,此生的故乡,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读好书,从南街考进区重点高中,并顺利考入上海师范大学,目前在虹口区一所中学当语文教师。

  有时逢周末,在上海一家集团公司担任副总的“寄爷”,经常要回老家看望家人,开车顺便弯到学校带我一起回南街。南街朝北的新市镇,我父亲早在那里购买了一套商品房,一家三口多年前就把户口迁至东滩镇,成了名副其实的南街人,我们也见证了上海城乡一体化发展,我这个被老家大伯父称为上海小囡的南街姑娘,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幸福生活。

  我想精彩的人生,都是奋斗出来的,心中有爱,更是不能忘记的。哪里有爱,哪里就会有美好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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