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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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07月12日 星期五 出版 上一期  下一期 返回首页 | 版面概览 | 版面导航 | 标题导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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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滩镇的蟹塘情事
  情事

  倾诉与聆听,城市人的情感故事。请勿对号入座。

  ♨我难忘的一场情感经历

  口述/宋哥 文字整理/丁惠忠

  车站是全新的,新市街车辆来来往往,各式商铺、饭店、娱乐城、旅馆等建筑物招牌霓虹灯闪烁——章小相见此景象,不由感慨士别十年,这里变化太大了

  ●刚认识章小相的时候,他可能不满三十岁,来东滩镇做些小生意,就住在镇东梢东河沿我的一间老屋里。我是房东,按时收租金,并不去关心别的事。可是后来发生的事,我牵涉其中,至今难忘。好吧,我跟你从头说起。

  美蟹公司殷老板去外省凌桥市前岗镇前岗村养蟹,第一年承包一千亩土地。幼蟹从总部东滩镇抵运,一路颠簸,略有损失。围观人群中有个老人举一根长烟管,指指戳戳地说:村西头,老驴子那个小儿子,在前岗镇做买卖的驴头,到上海养过这横行的东西。

  有女人附和说,记得的,驴头在外寻生意,养蟹,媳妇在家闲得发慌,跟人跑了。

  是啊,驴头好面子的人,自家女人被拐跑了,他差不多十年没回村庄了吧。

  回是回过,只是不愿与人打照面,每趟稍耽搁些时辰就离乡返镇了。乡村的闲话似刚倒到蟹塘的苗蟹,窸窸窣窣围塘边打转。

  老驴子的小儿子就是章小相,绰号“驴头”。在镇上,章小相知道有人来村庄租地养蟹,尤其听说是美蟹公司的殷老板,他认识,算不上好朋友,一起吃过几顿饭,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晚上,章小相差遣人送来一钵卤味猪头肉,一捧油氽花生,一瓶二锅头。两杯酒下肚,章小相就有酒劲上头的感觉。他想起那次殷老板请客,喝了一斤白酒,离开饭店,好在有胡海妮搀扶,半挂在她的肩背上,否则瘫在马路过夜。

  章小相倒满杯子,他不相信这酒会认人,是这些年自己混差了,得知殷老板的蟹脚爬出大上海,被刺激昏了头。章小相端酒杯,脖颈一仰,一杯酒灌入喉咙,像吞噬一团烈火。

  胡海妮——章小相唤了一声,似散落一堆火星子。对啊,她就是一团东滩镇的烈火,一想起她,章小相的头脑就清醒了,他有心愿未了,两行泪水直往腮帮子流,半支烟过后猛推开小餐桌,遂弯下腰,两手同时伸向左小腿,“咔咔”两声,卸下一截假肢,丢盔弃甲一般掷到对面沙发上。

  ●东滩镇有个东滩村,胡海妮从外村嫁来成了村庄最漂亮的媳妇。隔年胡海妮生下女儿,随后她的丈夫一直生病,挺了两三年去世了。胡海妮家也养蟹,哪想丈夫一离世,塘干蟹逃日渐荒废,公公婆婆又不待见她。胡海妮干脆关了门,将女儿寄放母亲家,自己跟着娘家村庄一个大嫂,驻扎东滩镇上,做起了贩鱼生意。

  这一年胡海妮正好三十岁,认识了来东滩镇做生意的章小相。

  章小相卖黑色塑料薄膜,他在老家一家工厂定做加厚型材质,专门销售给东滩镇蟹塘养殖户。

  章小相太想发财了,初中毕业混迹社会,搞些小商品买卖,都没赚到钱,那笔定亲彩礼钱,由父母出面借,说好将来自己还人家。就为这事,他妻子的心一直有根针扎着。章小相出门在外,她回娘家过日子,对老驴子两口子死活不搭理。有一次章小相发现妻子偷偷服避孕药,他责问妻子啥意思?这女人两眼一瞪说,你爹娘甩给你了一身债,我是过门还债,还是相夫教子?这副烂摊子怎么养娃,喝西北风——

  章小相终究还是出门了,他了解到东滩镇是华东地区最大的养蟹基地,直奔而来。章小相租一辆农用车下乡推销塑料薄膜,顺便打听殷老板,他想要结识这个有实力的老板。

  从村庄回到镇上,章小相喜欢泡茶馆,奔波一天歇息解乏。章小相主动帮两三桌茶友付茶钱,算是与当地人混熟了,也打听到殷老板有个叔伯堂嫂的侄女就在镇上贩鱼,大名胡海妮,与殷老板说得上话。

  胡海妮带着章小相,按殷老板给的地址前往。快到县城了,章小相问胡海妮,殷老板抽烟吗?

  胡海妮说,过去是抽的,现在不知道,好几年没见着了。

  那先去超市买两条好烟带上,殷老板腾出时间肯见我这个外地人,看你是他妹妹的面子。

  好呀,时间够的。殷大哥是直爽脾气,好相处,什么外地人本地人,他到外地养蟹有好多年,生意是不分哪里的,人民币都是中国的呢。哈哈,海妮你真会说话。

  章小相变得开朗起来,与胡海妮聊天少了刚接触时的言语阻隔和拘谨。近一个小时,出租车停在了一幢办公楼前。

  ●离开时,殷老板回赠两箱清水蟹。章小相看出殷老板的直爽、大气,答应东滩镇养蟹基地部分旧塘塑料薄膜更新换代,由章小相供货,并给了具体联系人名片。

  回到镇上,章小相请胡海妮晚上一起吃蟹。胡海妮说声好,她随后去菜场做晚市。

  天刚擦黑,胡海妮收了晚市来到章小相屋里。

  海妮,收摊了,快去洗手,吃饭。章小相在灶台锅子里捞清蒸螃蟹,嘴上招呼着胡海妮。

  我带来一条鱼,宰好了,可以直接下锅。胡海妮说,章老板,给你下酒嘛。菜够了,够了,留着明天晚上你过来一起吃鱼。

  怎好意思让你连着留饭的。胡海妮看得出章小相并非应酬话,有些巴结的味道还是有的,他要做殷老板的生意,她是介绍人嘛。

  海妮,天天来才好呢,不就多添一碗饭几口菜,肯陪我这个异乡人,我求之不得!

  胡海妮笑嘻嘻地说,一个贩鱼的乡下人,你章老板不嫌弃我一身鱼腥气,今后有空了,我就过来。

  哎哎,海妮,不要叫我老板,像殷大哥这种人才是老板,你就叫我章哥吧。

  好呀,小相哥!

  章小相找到殷老板下属老林,谈成了数万平方米的塑料薄膜生意。供完货,正好又到养蟹季。章小相想胡海妮家有二亩老蟹塘荒在那,租下来养蟹添一份收入,海妮也得一份地租费,让她冲冲账,贩鱼可以松懈些,大风暴雨就不用出摊了。

  隔天,胡海妮领章小相去看了那只老蟹塘。章小相叫几个村民整理蟹塘,工钱出足,两三天时间,一只新蟹塘平静地躺在东滩村一角,拥有了新主人。

  章小相长期借用我的一辆摩托车,每天去蟹塘巡视一遍,顺便投料喂食,蟹苗日长夜大。章小相感觉异地生活有了些许成就感,他要感谢我。我高度近视镜后面一只眼睛受过伤,视力几乎是零,另一只眼睛属于半盲,我推开章小相的一叠钱说,章老板,这摩托车我用不着,单位里有工资的,能过日子就行了。

  ●幼蟹投塘后,胡海妮叮嘱章小相要防人偷盗。章小相把被头铺盖挪到蟹舍,晚上住在那里。不过,章小相零碎还有些生意,在镇上忙完即回到蟹塘。胡海妮有时在镇上烧完夜饭,送到蟹塘。胡海妮哪天没空送饭了,章小相不是吃方便面,就是叫外卖,他一身小膘明显缩回去了。到处在传胡海妮和章小相搞对象,也有说胡海妮是小三,那个章老板在老家有老婆的。没过多久,章小相的蟹塘被人投了农药,蟹全部死光。章小相报案后,派出所来了几批人,找附近村庄老百姓谈话,几个月下来毫无线索,最后不了了之。

  章小相猜测村庄里有人恨他,一个异乡人不仅分割了他们财富,而且看不惯他与一个年轻漂亮的寡妇接触吧。章小相同情胡海妮,她不应该被这种流言蜚语淹死,葬送一个善良女人的幸福。章小相选择了退却,离开一段时间,乘此机会回老家与妻子来个了断,如果将来有缘,再来找胡海妮,至少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章小相在出租屋与胡海妮见了最后一面,并让她住在这间出租屋,有点人气,通通风,也方便她在镇上贩鱼做生意。

  章小相也找了我,付了十年房租,同时嘱咐我不要与胡海妮提起这事,让她一直住下去,即便房租到期,他会再支付。

  章小相回到老家,宅院冷清。果不其然,章小相的老婆早跟男人跑了,他父亲拿出儿媳妇留下的离婚协议书,交给了章小相。

  这是2008年11月下旬,假如章小相离婚后,重新回到东滩镇找胡海妮,那么章小相的生活也许是另一番景象,而我更不会与胡海妮走在一起。

  章小相打听到拐走前妻的那个男人,是百公里外邻县一个镇上的。章小相骑一辆摩托车上路了,他要弄清楚那个男人的面目,哪怕就看一眼,最后祭奠这段死去的婚姻。章小相到达邻县小镇,详细了解到这男人是赌徒,平常倒卖些物资,有过两次婚姻均因家暴离婚,后来勾搭到前岗镇一个女人,早跑去广东做生意去了。

  在街角小吃摊,章小相吃一盆炒面,原想见了这个男人打一架,但当章小相就着炒面喝下两瓶啤酒,他连一点见他的心思都没有了,发动摩托车原路返回。

  章小相开至本县境内,太阳滚落山头,起风了,天生暗,一场暴雨将要来临。在离前岗镇二十公里处,章小相抄近路贴着一座山崖行驶。山崖并不高,底下间或杂陈石头,章小相连续驾驶,身疲力乏,摩托车一头栽下,人虽被树木挡住减缓了伤情,但一条腿硬生生坠在石头上,断掉了。

  ●胡海妮每天在菜市场贩鱼,打不通章小相的手机,她埋怨着:守着这间冷清清的房子,何时是尽头!就这样,胡海妮等了章小相三年。

  此时,胡海妮的女儿来到镇上读小学,母女俩住在一起。她女儿早晨上学,我就护送一程,放晚学时,再去接。这两个时间段,胡海妮正忙早、晚市,有我助一臂之力,她就放心做生意,家务事几乎不用操心。

  稍后我和胡海妮结婚了,东滩镇人好像都认可这个结果。有天周末,胡海妮的女儿去了外婆家,胡海妮跟我说,再要个孩子吧!我呆了半晌,透过厚镜片瞅一眼老婆,才慢腾腾地说,海妮,有个女儿够了,就是我的孩子!我看见胡海妮那么要强的人,两滴眼泪静悄悄地淌下来。

  有一天,我老婆在镇上偶遇殷老板,听说了美蟹公司要去外省凌桥市乡镇养蟹。胡海妮就托殷老板公司员工打探章小相的情况。殷老板说,海妮妹妹,章老板人不错,你还想着他?胡海妮说,阿哥,人家离开快十年了,是当初我连累章老板的,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嘛。

  这些日子,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章小相离开时付过十年房租,这笔钱一直藏着,事出有因,而不是故意隐瞒胡海妮。我把受托之事全说了,同时取出章小相的十年租金,递给胡海妮。

  殷老板那边有章小相的消息了。晚上,胡海妮与我一起去饭店见殷老板,那个委派的员工将了解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海妮妹妹,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人生难测,你与宋哥有什么打算。殷老板盯着我们两口子说。

  胡海妮说,没帮着章小相多少,他却同情我孤儿寡母付了十年房租,这份情一定要报答。要是阿哥愿意选在他们村庄养蟹,他家两亩责任田,就帮他开了蟹塘,地租费、蟹苗费、喂养饲料算我的,人工费就请阿哥带过,到时收益归章小相。

  听到章小相出这种意外,我心里感到难过,完全同意海妮这个想法。

  海妮妹妹、宋哥,我也正有此意。殷老板说,当初章老板推销塑料薄膜,公司林经理压了不少价,章老板并没有赚到什么钱,但他没有讲过一句不着调的话。这事就这样定下了。

  ●章小相在老家对付着过日子,他当初手上有些钱,并向朋友凑了一点,租下两间门面房,再租出去赚些差额。做二房东之余,另外赚点烟酒钱。

  章小相后来与殷老板前去养蟹的员工熟识了,他谈到那天酒喝至一半,他把自己挪至沙发上,用一段布匹擦拭着假肢,擦完后仔细地查看一遍,决定去一趟东滩镇,他说服自己也许这辈子,是最后见胡海妮一面了。

  第二天,章小相一早就出发了。到达东滩镇,已是傍晚时分。车站是全新的,新市街车辆来来往往,各式商铺、饭店、娱乐城、旅馆等建筑物招牌霓虹灯闪烁——章小相见此景象,不由感慨士别十年,这里变化太大了,人的生活一定不会差的。

  章小相找了一家旅馆住下,吃完晚饭,他摸到老街那家茶馆,已改成小百货商店,没有顾客,就一位阿姨坐在店里看店。章小相买了一包烟,就问阿姨东街头东河沿宋哥还上班吗?阿姨见有生意,一边拿烟一边找钱,嘴里也没闲,回章小相的话。

  那个半瞎子呀,上班的,算他运道好,讨了一个贩鱼的老婆,还白送他一个女儿。

  章小相吃惊地看着阿姨,顺手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又拿下烟说,宋哥老婆姓胡吧。

  阿姨说,叫小妮子,对了,就那个胡海妮,长相标致,都叫她镇花,常来我这店里买东西——

  章小相在旅馆住了一夜,失眠到天亮。

  次日,章小相从随身背包里取出两包大红枣,两包茶叶,封上一只红包,写一行字:给宋哥胡海妮女儿将来结婚贺礼!然后,去隔壁快递站装入箱子,填上我的家庭地址。章小相并没有来见我们,乘车离开了东滩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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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滩镇的蟹塘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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